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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hahanup,獵人】專訪Biung Ispalidav余錦龍(1950-)|成為霧鹿部落的lavian

余家的山太寬大了,從屏東的界線、啞口的界線,好幾百甲,以前是走到很遠的地方做陷阱。

——Biung Ispalidav,2025

Biung Ispalidav余錦龍(1950-)現居於霧鹿部落,國小畢業後跟著父母在山上生活,承襲父親的山林狩獵知識。余錦龍是部落的耆老,由於狩獵經驗豐富,待人處事寬嚴得宜,成為氏族及部落的lavian(被跟隨者、領導),引導族人參與部落的公共事務。

傳統布農族的社會組織是以同氏族人聚居在一起,不同氏族分布在不同的山頭,擁有各自的獵場與耕地,因而產生濃厚的血緣關係。

余錦龍來自家族人數眾多的Ispalidav氏族,祖父於日本時代擔任霧鹿部落的領袖。族人世代以山為家,站在霧鹿平台往山上看,視野可及的範圍都是祖先們生活的場域,現在是族人們賴以維生的農地。

Ispalidav氏族的祖先曾在istatalum(有箭竹的地方)建造居所,選擇凹地作為建築基地,取用木質較硬的牛樟樹為建材,家屋週圍有耕地和小米園,屋內有四面疊石,再以檜木或者是機油樹也可以搭建房子,芒草竹子也是搭建材料。

早期是以輪耕方式進行山田燒墾,當周邊土地開墾完成,也會向外尋找新的耕地。振振山是氏族獵場之一,快到部落的山頭處是pacinhalan(鳴槍之地),獵人狩獵歸返時,若有打到大型獵物會先鳴槍告知族人。

祖先們歷經日本時代的鎮壓行動,留下保衛山林家園的血淚歷史,後人以霧鹿砲台公園作為見證,寫下一段布農族抗日的悲情歷史。

Tama kila(Biung)小時候曾經嚮往去學校讀書。他對世界充滿好奇,也羨慕那些能穿著制服、拿著書本的孩子。但他的父親告訴他:「你不用擔心沒有去學校,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你。」這句話,像是一道山的承諾,也像一場文化的啟蒙。
從那天起,他開始踏上一條不同的學習之路,不是在教室,而是在山林之中。他小學的時候就跟著父親進山。父親是他最早的老師,走在林間,邊走邊教:「那邊風大,有懸崖,不能走;要走風小的路才安全。」這些不是書本上的知識,而是用雙腳、用心、用經驗換來的智慧,是布農人面對山林時代代相傳的求生技藝。


談到陷阱的歷史,他回憶最早是用石頭壓的。日治時期後,才出現了金屬捕獸夾,以及用竹子製作的抓鳥器。那時候,鳥類是小米田裡最常見的訪客,而陷阱就設在田邊。如今因為不再大面積種植小米,這些抓鳥的陷阱也漸漸失傳,變成記憶裡的技術。


對布農族而言,狩獵從來不是單純的生產行為,它是一套結合倫理與社群關係的生活實踐。Tama kila(Biung) 說得很清楚:「不能誇口說今天要打什麼,也不能事先暗示老婆準備慶功的東西,這樣會打不到。」這不是迷信,而是一種對自然與祖靈的敬畏。如果真的打到了,也不能自誇,「因為厲害是上天給的,不是你說你會就會。」


在過去的年代,打獵回來的男人經常會在下山的路上遇到等待的人。這些人不是巧遇,而是知道「見者有份」這條不成文的規矩。有時候有人會刻意「巧遇」,只為得到一塊肉。Tama kila(Biung)說,分享是布農文化裡最根本的倫理,但也提醒:「不能藏私,不能貪小便宜。」說到獵物,他表示,布農人最重視的獵物是水鹿,一隻就能養飽整個家庭。接下來是山豬、山羊、山羌,偶爾也會有狐狸果子狸、黃喉貂。但面對山裡中布農族不獵殺的動物黑熊,他語氣變得嚴肅:「牠很重,動作安靜,像人走路一樣,布農族對黑熊有禁忌要非常小心。但真的要打起來的話,山豬還有可能贏,因為牠咬腳,力氣很兇。」


Tama kila(Biung) 的孫子也跟著阿公學習文化與山林知識。他們祖孫的關係,就像他當年跟著父親學習一樣,從耳濡目染到身體力行,從觀察到實踐,讓祖先留下來的知識不只停留在記憶中,而能活在當代的土地上。孫子如今也參與部落事務,成為部落青年中文化底蘊最深厚的一位。他的成長,不只是一個家庭的傳承,更象徵著布農文化在新一代中的延續與再生。


Tama kila(Biung)從不是一開始就被稱為 lavian。他只是默默地跟在父親身後,從幫忙雜活、打獵、種小米、認植物開始,一步步累積對山林的認識與對社群的責任。他學會了怎麼「看山、聽風、記路」,更學會在動物出沒前察覺風與聲音的變化,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行動,什麼時候應該靜止。在布農族的文化裡,lavian 不是憑著血緣或指派而來,而是因為被族人「看見了」他的誠信、謙卑與堅持。他不是自稱,而是群體信任他。


Lavian 要能被信任,也要願意承擔。不是說我知道很多,而是當別人不知道時,你願意站出來。這就是Tama kila(Biung)成為部落敬重的 lavian 的過程:不是一夕之間,而是用一生的實踐與誠意,一步一腳印地,走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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