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端鄉利稻部落,Alang Palalavi余阿勇(1950-)是一位許多人熟悉的長者。他不只是部落的長輩,也是 Palalavi 氏族的重要人物之一,在部落裡被視為 lavian(被跟隨者、領導),引領族人參與部落的公共事務。
對許多年輕一代而言,tama Alang所說的故事,不只是他個人的生命經驗,更是整個家族與山域文化的重要記憶。他的生命故事,也像是一條從祖先遷徙、山林生活到現代部落變遷的歷史路徑。
tama Alang所屬的Palalavi氏族,家族的歷史並不只存在於利稻,而是一段跨越中央山脈的遷徙記憶。
tama Alang說,家族最早居住在 lamugan(意指沼澤、被包圍的地方,位於南投、名間地區)。到了曾祖父那一代,家族在南投第一次分家遷徙,往東翻越中央山脈,移動到 tatahun(栗松溫泉上方,充滿水蒸氣的地方)、mungzavan(花蓮的大分)一帶。
之後到了祖父那一代,家族再次分家,沿著山路向南移動,經過嘉明湖山域,最後落腳在栗松溫泉、摩天與周圍附近的山域 。這些地方,都是都是祖先曾經生活、狩獵與遷徙的地方。
對族人而言,山林不是單一的「地點」,而是一條條連結家族記憶的氏族路徑。直到日本時代推動集團移住政策,許多原本散布在山中的聚落被集中安置,Palalavi 家族才遷移到今日的利稻部落。tama Alang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出生於利稻。
在tama Alang年輕的年代,利稻仍然是一個與山林緊密相依的地方。當時從利稻下山到關山購買日用品,往往需要兩天的時間。人們通常會先走到新武,再繼續前往山下。如果搭乘當時的小型三輪車,一次只能載三、四個人,每人五塊錢。有的人會背著獸皮下山販售,也有人到親戚家借住一晚,再繼續行程。
在那個年代,狩獵是重要的經濟來源。山羌、飛鼠皮、水鹿等獵物,都可以拿到山下換錢。新武有兩家漢人經營的雜貨店會收購獵物或山產,再轉賣到更遠的地方。
除了狩獵,部落也會種植農作物。過去最常種的是 紅豆、小米與玉米。小米主要自己食用,而紅豆則是重要的經濟作物。當時一公斤紅豆可以賣到十幾塊錢,算是相當不錯的收入。
山上的人也會採集 愛玉。把愛玉曬乾之後揹到新武販售,由雜貨店收購再轉賣到平地。高麗菜則是民國60年代末期以後才開始種植,代表山區農業逐漸轉向市場化。
關於狩獵文化的學習,tama Alang記得,過去家族曾在嘉明湖附近設置獵寮。那一帶因為氣候寒冷,不適合長期居住,但卻是水鹿活動的重要區域。早期布農族的獵場並沒有像現代行政區那樣的明確界線,而是依照家族的實力與人口逐漸延伸。哪個家族人口多、勤勞、勇敢,就能把獵區拓展得更遠。
獵區通常以 山脊、河流或山谷作為自然界線。當一個獵團打到大型獵物時,會用鳴槍通知部落。如果聽到兩聲槍響,代表打到一般的水鹿;若是 三聲槍響,則代表打到特別大的獵物。
獵物帶回部落之後,肉會分給整個聚落的人一起分享。那時候,整個部落會一起慶祝,那不只是狩獵的成功,也是部落共同生活的一部分。
在布農族的山林文化中,狩獵不只是技術,也是一種與祖先、自然互動的關係。
tama Alang提到,入山之前一定會進行祈禱。
祈禱的內容通常會說:
「在路上好好的,幫忙照顧我們,不要遇到蛇,讓我們可以帶一些肉回家。我是某某人的孩子,今天來到你們的獵區,希望祖先可以保護我們,讓我們平安。」
這樣的祈禱,不只是儀式,而是一種對山林的尊重。
山裡也有許多 徵兆與禁忌。
例如:清晨上山時,如果遇到一種叫 ngito(鷦鷯) 的鳥從左邊飛到右邊,那就代表不吉利,獵人必須立刻回頭。
老人家說,如果硬要繼續前進,往往會發生事情。
除了狩獵之外,tama Alang 也曾與族人多次參與山難事故的搜救工作。他回憶,有一次在救援過程中,大家在溪流下游停下來煮麵休息,卻看見從上游漂流而下的罹難者臟器,那是一段相當沉重的記憶。
對tama Alang而言,每一條山路、每一個地名,都連結著祖先的移動、狩獵與生活,遷移的地方構成了 Palalavi 氏族的歷史地圖。tama Alang曾說,祖先曾經走過的地方,就是我們的家。
當今天越來越多人走進嘉明湖山域,這些長者的故事,也提醒我們:山不只是登山和風景,而是族群記憶與文化的所在。而像tama Alang這樣的耆老,正是把這些記憶一代一代說下去的人。